97年东南亚经济危机启示录
今年是1997年东南亚经济危机二十周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作为一个后进的发展中国家，中国在发展的过程中借鉴先行国家的经验教训，可以引以为戒，少走弯路。
20年前，东南亚国家发生了一场经济危机。危机始于泰国，而泰国的经济危机早在1996年已经开始出现征兆。当年，泰国经常贸易项目赤字高达国内生产总值的8.2%，为了弥补大量的经常项目赤字和满足国内过度投资的需要，鼓励外资流入，泰国当时实施的是固定汇率制度，并开放了资本市场，外国短期资本大量流入房地产、股票市场，泡沫经济膨胀，银行呆账增加。1997年以来，由于房地产市场不景气、未偿还债务急剧上升，泰国金融机构出现资金周转困难，并且发生了银行挤兑的事件。5月中旬，以美国乔治·索罗斯的量子基金为首的国际投机者对泰铢发动猛烈冲击，更加剧了泰国金融市场的不稳定性。
1997年7月2日．泰国被迫宣布泰铢与美元脱钩。实行浮动汇率制度。当日泰铢汇率狂跌20%。和泰国具有相同经济问题的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等国迅速受到泰铢贬值的巨大冲击。泰铢的暴跌在东南亚各国形成了多米诺骨牌效应，货币风潮迅速波及到整个东南亚市场。
7月11日，菲律宾宣布允许比索在更大范围内与美元兑换，当日比索贬值11.5%。同一天，马来西亚则通过提高银行利率阻止林吉特进一步贬值。印度尼西亚被迫放弃本国货币与美元的比价，印尼盾7月2日至14日贬值了14%。
继泰国等东盟国家金融风波之后，台湾的台币贬值，股市下跌，掀起金融危机第二波，10月17日，台币贬值0.98元，达到1美元兑换29．5元台币，创下近十年来的新低，相应地当天台湾股市下跌165．55点，10月20日，台币贬至30．45元兑1美元。台湾股市再跌301.67点。10月28日，日本、新加坡、韩国、马来西亚和泰国股市分别跌4.4%、7.6%、6.6%、6.7%和6.3%。特别是香港股市受外部冲击，香港恒生指数10月21日和27日分别跌765.33点和1200点，10月28日再跌1400点，香港股市累计跌幅超过了25%。
11月下旬，韩国汇市、股市轮番下跌，形成金融危机第三波。11月，韩元汇价持续下挫，其中11月20日开市半小时就狂跌10%，创下了1139韩元兑1美元的新低；至11月底，韩元兑美元的汇价下跌了30%，韩国股市跌幅也超过20%。
从1998年1月开始，东南亚金融危机的重心又转到印度尼西亚，形成金融危机第四波。1月8日，印尼盾对美元的汇价暴跌26%。1月12日，在印度尼西亚从事巨额投资业务的香港百富勤投资公司宣告清盘。由于经济危机，印尼爆发了社会骚乱，总统苏哈托下台。
东南亚经济危机带来了严重的后果。一是股市汇市大跌，财富大幅度缩水。东南亚国家和地区的外汇市场和股票市场以1998年3月底与1997年7月初的汇率比较，各国股市都缩水三分之一以上。各国货币对美元的汇率跌幅在10%~70%以上，受打击最大的是泰铢、韩圆、印尼盾和新元，分别贬值39%、36%、72%和61%。
二是导致大批企业、金融机构破产和倒闭。例如，泰国和印尼分别关闭了56家和17家金融机构，韩国排名居前的20家企业集团中已有4家破产，日本则有包括山一证券在内的多家全国性金融机构出现大量亏损和破产倒闭，信用等级普遍下降。泰国发生危机一年后，破产停业公司、企业超过万家，失业人数达270万，印尼失业人数近2000万。
三是导致资本大量外逃。据估计，印尼、马来西亚、韩国、泰国和菲律宾私人资本净流入由1996年的938亿美元转为1998年的净流出246亿美元，仅私人资本一项的资金逆转就超过1000亿美元。
四是东南亚经济危机危机演变成经济大衰退和政治危机并向世界各地区蔓延。在危机冲击下，泰国、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四国经济增长速度从危机前几年的8%左右下降到1997年的3.9%，1998年上述四国和香港、韩国甚至日本经济都呈负增长。东南亚经济危机危机还引发了俄罗斯的金融危机，在1998年8月17日由于金融困境俄罗斯政府出台了三项举措，导致股票大跌而停摆，卢布汇率猛跌，后来，俄罗斯央行干脆宣布任由卢布自由浮动，老百姓挤提卢布以兑进美元，或者抢购消费品。卢布汇率失守，股市更是一泻千里。到8月28日，俄国际文传电讯社综合指数所包括的100种股票的市价已跌至159.2亿美元，比年初的1033.56亿美元，下跌85%，后来干脆停业，变成一文不值。俄罗斯居民存款损失一半，进口商品价格上涨2—3倍，国产商品也连带成倍上涨。俄罗斯的金融危机事实上宣布了俄罗斯经济转型的失败，导致了普京等政治强人集团的上台，俄罗斯重回强人政治，走上了与西方对抗之路。
东南亚经济危机还引发了严重的政治危机。泰国、马来西亚政局不稳，最为严重事件发生在印度尼西亚。在经济危机的影响下，印尼失业人口近2000万，占全国人口的五分之一。印尼穷人的生活越来越困难，许多人死于饥饿和疾病。印尼人的不满情绪日甚一日，大学校园成为发泄愤怒的突破口，自1998年2月下旬起，几乎每天都有学生举行集会和示威，从雅加达、万隆、泗水和日惹等大城市蔓延到全国许多中小城市，印尼局势急剧动荡，社会矛盾加剧，导致一系列骚乱事件的发生，造成民众生命财产的重大损失。最终爆发了针对华裔的大屠杀事件。1998年5月13日至16日，印度尼西亚的暴徒发动一系列针对华裔社群之屠杀，亦称为黑色五月暴动。黑色五月暴动致使在印度尼西亚的华人遇难和蒙受损失，仅仅是印尼首都雅加达，就有5000多家华人工厂、店铺、房屋、住宅被烧毁，约15000名华人妇女被强暴，近1200名华人被屠杀。执掌印尼三十余年的军事强人苏哈托总统在危机中也被迫下台。
在经济危机富人总是被政客们拿出来作为替罪羔羊，其实印尼经济危机的根源在于苏哈托家族与军方权贵30余年的专制与腐败造成的贫富悬殊。华裔在印尼因为勤劳而富裕，而由于是少数族裔缺乏政治力量保护自身，最终惨遭屠杀，财富被洗劫，事件性质大致就跟纳粹德国排挤、屠杀犹人类似。
东南亚经济危机为何会爆发、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危机之初，东南亚各国的政客们把原因指向了国际炒家，特别是量子基金的掌门人索罗斯为首的对冲基金。当时的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就指名道姓地批评了索罗斯。马哈蒂尔说：我们努力了近４０年才发展起来的国家经济，在短短几个星期内，就被人凭着数十亿美元的投机金额和见不得人的手法摧毁了，我现在证实，那个人就是美国的乔治·索罗斯。
事实的真相是这样吗？把一场经济危机归结于一个人虽然简单、直接但是显然失之偏颇。确实，在东南亚经济危机中，国际炒家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这并不是根本原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草原上的秃鹫是嗅到了死亡的气味才聚集过来的，并非是秃鹫导致了动物的死亡。而且，统计数据显示，西方的对冲基金在东南亚经济危机中总体上盈利并未增加，这说明，索罗斯等人所赚的不过是同行们所损失的钱，大量的西方投资者在东南亚经济危机中同样损失惨重。所以，东南亚经济危机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内因，外因中，索罗斯等对冲基金甚至也不能排在首位。
早在1994年，2008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就发表《亚洲奇迹的神话》一文，预言了东南亚经济危机即将爆发。他在文章中对二战后东南亚各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做出了一个符合经济学逻辑的解释，文章中说道：
亚洲的新兴工业化国家，就象50年代的苏联一样，主要靠令人瞠目地动员资源实现了快速增长。一旦把投入迅速增加对这些国家增长所起的作用考虑在内，就没有其他什么需要解释的了。亚洲的增长，就象高速增长时代的苏联一样，看起来也无非是由劳动和资本这些投入的惊人增加所驱动的，而不是通过提高效率来实现的。
我们着重来考虑一下新加坡的情况。从1966年到1990年间，新加坡经济增长显著，年增长8.5％，三倍于美国；人均收入以6.6％的速度增长，几乎每10年就翻一番。这个成绩看起来是个经济奇迹。然而，人们发现这个奇迹是靠流汗得来的，而不是靠灵感：新加坡的增长也是靠动员资源，其程度就连斯大林也会自叹不如。工作人口的比例从27％飙升到51％。劳动力的教育水平也骤然提高：在1966年，一半以上的工人根本没受过什么正式教育，而到1990年，三分之二的人完成了高中教育。最重要的是，国家大量投资于物质资本：投资在产出中的比例从11％上升到了超过40％。
文章认为这种投入的高速增长是不可持续的，东南亚经济迟早会撞上高墙，亚洲的高速增长并不是什么奇迹。
事实上，在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变的过程中，随着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导致城市化进程的加快，所有的国家都会经历一波高速的增长，远的有19世纪的美国、德国；近的有日本和巴西等拉美国家。拉美国家在上世纪60-70年代也经历了一波高速增长，以巴西为例，年均增长10%以上，GDP迅速翻番，被国际社会誉为拉美奇迹。但是进入80年代后，拉美陷入债务危机当中，经济增长停滞，社会矛盾激化，经济学甚至出现了拉美化一词来指代这种现象。
东南亚各国的经济增长是由于人口红利、城市化和高储蓄率导致的高投资拉动的，当经历过20-30年的告诉增长后由于投入下降导致经济增速下滑时，东南亚各国政客们出于政治上的考虑，维持固定汇率鼓励外资进入，依靠借外债、采用加大政府直接投资力度来维持经济增长不至下滑，这虽然暂时稳定了经济，但是房地产和基建投资吹起的泡沫换来的只是银行贷款的坏账和呆账，债务危机引发金融危机，最终导致危机更为严重地爆发。
外部的环境对东南亚经济危机的爆发也起到了催化作用。东南亚经济危机的外因主要有二：一是美国经济复苏美元走强，导致东南亚各国外资纷纷流出。在上世纪90年代美国抓住了互联网高科技革命的浪潮，一举将日本甩在身后，走出了经济衰退期。在克林顿执政时期，美国经济连续增长122个月，成为战后以来最长的增长期。1992—1999年间，美国GDP年均增长率超3%，美国GDP占世界的比重从1990年的24.2上升到2000年的30%，失业率从1992年的7.5%降到1999年的4.2%，达到了充分就业。国内经济基本面状况是美元走势的决定性因素，美元走强自然导致资金纷纷流入美国，引爆东南亚经济危机。
二是中国经济体制改革因素。中国在1994年开启了汇率改革，为促进出口而将人民币对美元汇率贬值了50%。更重要的是还在于20世纪90年代朱镕基主导的经济体制改革显著地提高了中国在亚洲的竞争地位。出于成本考虑，外资纷纷离开东南亚各国涌入中国开设工厂，中国成为世界工厂。这对于东南亚各国经济是釜底抽薪式的打击。在东南亚经济危机前，泰国的经常性项目出现第一次出现了贸易逆差。没有实体经济发展和贸易顺差作为支撑，政府的投资成了无源之水，债务危机和经济危机的爆发已经是不可避免。
最后与最不重要的因素才是索罗斯等投机大鳄们的推波助澜，让东南亚经济危机爆发得更猛烈，加剧了东南亚各国的经济波动。
中国目前的情形与东南亚各国面临的问题十分相似，首先，在投资方面，中国一直靠投资拉动经济，但是任何投资都是边际效应递减的，中国的目前投资占到GDP的一半左右，可以说是世界经济史之最，甚至比东南亚经济危机前的各国都高。
其次，人口红利正在消失，刘易斯拐点到来，城市化进程高速增长也将放缓；同时由于房地产市场高涨，人工和土地成本上涨，导致大量的工厂正在搬离中国。
最后，虽然中国的外贸顺差依然高达5000亿美元，但是由于实体经济不赚钱导致资金外流严重，外汇储备已经从最高点接近4万亿美元跌破3万亿美元。而且美国川普上台后中美贸易战很可能爆发，依靠对外贸易驱动中国经济增长的道路也面临转型。中国正处在危机爆发的前夜。
其实经济危机也并非坏事。东南亚经济危机之后，东南各国也出现了两级分化，各国在危机中受到的损失不一，最为严重的是印尼，也是裙带资本主义最盛行、腐败最严重的地方，国家30余年来被苏哈托家族和一群军方高官所把持，最终在经济危机面前爆发了严重的社会动荡，重新洗牌，经济增长陷入停滞；其次是马来西亚和泰国等国，走出危机之后缓慢增长。而韩国在走出危机后依然高速发展了一段时期，进入了发达国家行列。
原因就在于各国面对危机时候的改革力度。如果能够因为危机倒逼改革不合理的经济制度，消除各种利益集团的影响，提升经济效率，那么经济危机就是机遇，能够夯实进一步发展的基石。就像天气有春夏秋冬一样，冬天虽然天寒地冻，但是也能够杀死害虫，所以俗话说瑞雪兆丰年。经济危机能够让僵尸企业倒闭，解放资源，改革束缚经济发展的体制和制度，实现经济均衡、可持续发展。
反之，如果强行拖延不让经济危机爆发，给僵尸企业输血只会会产生道德风险，降低经济体系的运行效率，优不胜，劣不汰，只会让经济发展在长期陷入停滞状态，整个社会经济慢慢衰竭。
当然，经济危机有一个社会承受度的问题，如果因为经济危机导致严重的社会政治问题，引发社会动荡，国家也有必要提供紧急的救助，哪怕是美国在经济危机中同样给企业提供紧急的救助，以度过难关。在危机中国家应该加强的社会福利救助和失业救济而不是去救援僵尸企业，让他们继续消耗社会资金和资源，形成一种道德风险和社会损失。
总之，经济危机就像是一场考验，一国如果能够通过考验就会像鲤鱼跃龙门一样就能够更上一层楼，获得新的发展机会，步入成为发达国家行列；失败的国家则沉沦下去，陷入拉美化陷阱。
中国也即将面临大考。与东南亚各国不同的是，中国是一个大国，且国家的控制力更为强大。因而在面临危机时回旋的余地更大，时间上也更充裕。所以未来中国面临的经济转型可能不会像97年东南亚经济危机那样剧烈，但是持续时间会更长一些。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经济危机，是一个国家通向强盛发展的路途上必经的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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